

要说今年把情怀放到最大的文艺电影,大概很难有谁能超过《你好,之华》。

监制陈可辛和主演周迅,每一位都是华语电影的C位大咖,全都自带品牌效应。而在内地难出精品的文艺片领域,这部电影打出的是岩井俊二招牌,更是增添了豪华感,令不少文艺中青年振奋。

兴奋和期待都源于一部电影——1995年出品的岩井俊二代表作《情书》。这部电影堪称日式纯爱片中的一座高峰,影响力也冲出日本走向亚洲,至今仍对很多亚洲爱情电影的创作产生着影响。就连拍摄地小樽,也一同成为许多人向往的爱情圣地。

时隔23年,三个中年人如何创造纯爱?跨国阵容又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这是从片方宣布拍摄计划伊始就被大家不断猜测的问题。而当岩井俊二透露这仍是一个关于信件的故事时,所有人默契地把《你好,之华》的定位放在了“中国版《情书》”上。
上周五电影已经上映,看过电影其实就能感受到,这个说法并不准确。
导演想延续情怀,但又想落地中国,最终生产了一个两边不靠的产品。

如果不是岩井俊二自己拍的,《你好,之华》大概会被骂抄袭骂到死,这部电影从故事到风格,都和《情书》的相似度极高。
《情书》最为人称道的亮点,是表达了人生中的错位与遗憾。女主角渡边博子在未婚夫藤井树去世三周年的纪念日上悲痛不已,后在未婚夫的中学同学录里发现“藤井树”在小樽读书时的地址,于是想要寄一封信,当作发往天国的情书。

然而渡边博子却收到了回信,署名就是“藤井树”。交流之后,博子才知晓原来这位藤井树是女孩,她还是男友藤井树的中学同学。书信往来中,两个女孩都重新对男性藤井树产生了新的认识。
除了同名,岩井俊二还把渡边博子、女性藤井树设定为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初看电影时的确要花时间捋清其中的关系,而当摸清脉络之后,男性藤井树的爱情选择也显得更加耐人寻味。
电影的最后,当女性藤井树终于揭开谜底,得知男性藤井树对自己曾经深藏的感情后,整个故事都变得令人唏嘘不已。——这是一个有关错过的故事。
《你好,之华》的主题也关于此,而那些长相梗、写信梗、感情遗憾梗,《你好,之华》也全都用了个遍。

甚至连故事的开头都是相似的,《情书》一开始是男性藤井树的去世纪念日,同样的,《你好,之华》以之华的姐姐袁之南的葬礼开场。
接下来的故事展开完全进入了《情书》的套路。妹妹袁之华与姐姐袁之南长得一样,代姐姐参加同学聚会时被误认,凑巧遇到了姐姐的同学,也是自己暗恋过的尹川,于是就用姐姐的身份开始和尹川通信。


但这个通信的动机就不如《情书》那么浪漫了,之华通信的原因,竟然是因为丈夫看到手机上尹川发来的短信,一时吃醋把她的手机摔坏了,而之华并不打算买一个新手机,于是开始用“通信”这种古老的方式,开始了与尹川的隔空交流。
理解导演想要营造仪式感的心,但这个逻辑在中国的现实生活中根本不可能存在啊!一个有孩子有老公,每天要出门工作的现代女人,可以不用手机?还有这般少女心跟闲工夫和一个差不多30年没见的姐姐的同学写信??……
这种出离的观感比看《北京遇上西雅图之不二情书》更强烈,在手机就是生存基础的现代背景下,在明明可以降低沟通成本的情况下,这样的行为根本不像是一个生活中的正常人,再文艺的借口,也难令观众信服。中国邮政的广告也不敢这么拍吧?

从写信伊始,《你好,之华》就开始了“强拧着文艺,搞笑得要死”的作逼文艺。
这个故事的发展,根本就是被导演强行推着走的。和弃手机改写信一样荒唐的情节也层出不穷。
开始通信后,导演展开了一系列“错位”。
表层的地址错位:之华冒充姐姐之南寄信给尹川时,认为这只是一时冲动,并不会再有后续,因此没有留下回信的地址。可惜后来似乎写信上了瘾,一封接着一封向尹川诉说自己的心情家事……而没有真实回信地址的尹川,则将回信寄到了之南的老家,信被之南、之华的女儿收到了,因为好奇,两个女孩儿就开始冒用之南的身份和尹川通信……

别的不说,请问导演两个问题:第一,已婚有娃有家庭的女子跟曾经暗恋过的对象暧昧通信倾吐心声算不算精神出轨?第二,尹川是智障吗?同时收到以之南名义寄来的笔迹不同的信竟然一点也不奇怪?(就算后面他说其实一早就认出之华不是之南,既然如此还留联系方式通信,请问这男子安的什么心?)
接下来,导演又展开了另一条感情线。吴彦姝饰演的之华的婆婆跟她英语老师之间的老年夕阳红暧昧,也是用写信的方式交流。感情观先抛开不谈,这一对老演员的表现真是要让人乐死!加上之华和尹川阴差阳错搅和进来的情节,这一趴着实给观众提供了一堆笑点!
如果这一段真的不是岩井俊二故意要拍得这么好笑,那真的要予以深深的同情。

随着之华、尹川信件中对青春的回忆,关于之南、之华、尹川三个人的情感故事和人生错位也徐徐展开。
依然与《情书》的遗憾主题相似,只是《你好,之华》将男女藤井树之间未能将爱说出口的遗憾,变为之华对尹川表白却被拒的遗憾,以及尹川表露出的最终与之南错过的遗憾。

除了沿用故事设定,在叙事方式、节奏,和画面呈现上,岩井俊二也再重复了一次自己。
《情书》的主角虽然是中山美穗饰演的渡边博子和女性藤井树,但主要内容其实聚焦在小演员们扮演的学生时代。在《你好,之华》中同样如此,影片中最重要的、讲述三人纠葛起源的部分,仍然是由张子枫、邓恩熙、边天扬塑造的少年之华、少年之南,和少年尹川所处的中学时代。招牌主角周迅只是个串场的!
三人情感关系也和《情书》如出一辙。——两女一男,男子深深暗恋着一个女神,而他自己,则被另一个痴情女子深深爱着。
岩井俊二导演曾表示,尹川就是生活中的他自己。影片中很多情节,都来自他的亲身经历。23年,两部电影如此一致的人设,只能说,这就是导演最坚定的爱情理想了。

这种看起来文艺到不行的爱情理想,却一点也打动不了蜀黍这样的钢铁直男。因为当初的懦弱胆怯而错过,然后为这错过执着三十年的哀思,现实中却什么也不做……自己心里供着一个女神,也要把自己供成别人心里的男神……文艺直男癌到这份上,蜀黍接受无能。只想说一句:害人害己,活该!

在影像风格上,小清新色调,缓慢叙事,喜欢用长镜头的特点也没有改变。
真是好一部Ctrl+V的电影。
然而正如一开始所说,称这是一部“中国版《情书》”,并不准确。
导演自己也想规避这个简单的评价,他拍的,是一部华语电影。于是在电影中做了很多本土化努力。不仅全阵容启用中国演员,也将拍摄地点定在了大连。
陈可辛的加盟应该是这部电影与中国接轨的关键因素,但这次本土化并不成功。

岩井俊二是很努力的,他把同学聚会拍成喧嚣酒席,他在小区里加了广场舞。但从整体来看,这部电影还是太日本了。
首要原因便是他将浓重的个人特色带到电影中,使整体视觉呈现就带着鲜明的日本电影的特点。
在任何日本小清新电影中,你都能找到这样大量的柔光:


日本电影《老师!我可以喜欢你吗》
以及永不放弃的对图书馆的执念:


住宅与街景也实在太空旷整齐了,而我们的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同样是城市景观,张艾嘉来内地拍的《相爱相亲》则真实接地气得多。


最重要的是,作为日本导演,岩井俊二还是对我们的家庭相处模式及生活方式了解有限,整部电影里缺乏烟火气和令人共鸣的小细节。
这些导致了一个非常直接的后果,很多观众都一脸懵逼这个故事到底在哪里发生的,知道是东北以后更加一脸懵逼。

衣服不保暖,行为太冷静,普通话太标准,在小酒馆点啤酒还只点两瓶,东北人可能在心里已经开始了无情的嘲笑。
还有胡歌饰演的东北渣男,太艺术了,虽然留着胡子刻意扮糙汉但是我更愿意相信他是个画家或者摄影师。——颜值即正义,因为是胡歌,导演让这样一个长期家暴的渣男也变得充满苦衷,让人恨不起来。

而秦昊饰演的男主角尹川,一个自称作家的自由写手,从造型到气质,都不是中国中年男人日常的样子啊!说他从任何一个日本片场穿越过来的我都信!

以及如果不是看故事里人物的对话,根本不知道这是要过春节啊!如果说是因为之南刚去世,大家没有过节的心情可以理解,但是大街上、别人家里,也冷静得和平时一样毫无人气,这正常吗?
所以《你好,之华》不是“中国版《情书》”,只是日本导演换了个地方换了批人接着拍日本电影,但每个人又都说着中国话,太违和。
文化语境虽是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但能被确切感受到。这个故事放在日本可以成为经典,因为我们好歹能说服自己,日本人的情感价值观就是这样,更何况画面傻白甜、美的,实在文艺。

可这种故事和生活日常照搬到中国,文艺就成了喜剧。为什么?因为太脱离真实,一旦观众设身处地想想,就觉得都是逻辑漏洞。
尹川声称大学时和之南在一起过,还用两个人的故事写了一本书叫《之南》。而在同学会上遇到“之南”,简直是如陌生人一般,还要问“你还记得我吗”。要么这一切就是尹川自己的YY,要么就是导演非要强行反转。

还有最令人费解的是,品学兼优的天之骄子之南,到底是因为什么看上了辍学在大学食堂切白菜、还不知道家庭背景的张超?而且竟然被家暴多年也没离婚……
导演没有给这伟大的爱一个由头,那蜀黍只能大胆揣测,之南是骨灰级颜狗了。让胡歌来演这渣男的意义,大概也在于此。

一切难以理解的情感动机,处事方法,全都变成了笑点。
即使抛弃逻辑的问题,单独看这部电影的灵魂,其实也很单薄。
反复出现的之南毕业典礼致辞,已经到了生造经典台词的地步,还一模一样地念了三遍!什么“是人生有无限可能,怎样是成为更好的自己,如何是活出想要的样子”,这种假大空的毕业致辞,就像这段同样空洞虚无的三角恋一样,无聊造作。并且反复出现的场景也令人匪夷所思,影片唯一的悬念——之南的遗书里到底写了啥?结果你猜到了吗?——竟然还是这段致辞。到底谁会在遗书里写自己的毕业致辞啊请问?

一部试图本土化的翻拍电影,却完全在吃自己的老本。把前作中发生过的一切,简单平移到下一部人物身上,这种执念导致的结果,也没比山寨本土化的《深夜食堂》好到哪去。
只能和情怀粉说抱歉,这层滤镜蜀黍实在戴不上啊